admin 发表于 2021-3-24 09:46:29

咱就是条坐堂鱼

  太阳缓缓沉落在西北角的山顶上。或许,由于山顶平缓,它并没有即刻滚落到山后,而是在那里燃起了熊熊大火,就像一个巨大的炉膛,通红通红,全是融化的黄金。受岸上柳毛子遮挡,江滩铺在一片漫长的阴影里。天上没有一丝云,空中没有一丝风,江面平阔,像是一片死水,没有丝毫流动的样子。上游和下游的远处,被夕晖涂抹成一片均匀的玫瑰色,目光所及,越远越浓。而眼前,却是半江灰蓝。对岸是一带翠绿的树影,倒映在大江里,却成了半江墨绿;隔在翠绿与墨绿之间的,是一条瘦长的沙滩,时宽时窄,宛如深黄色绸带,在对岸舒展着,飘忽着,描摹着……
  天色渐渐暗下来,刚才那弯银镰似的月牙儿,已变成了金黄的鱼钩。金锁和银锁并排坐在江滩上,沉默得就像两块礁石,一句话也没有。今天,又是毫无斩获,水边撒下的两片小网,连个鳞片都没挂着。更重要的是,开江后,哥俩儿千里迢迢逆流而上,来这儿专钓鳇鱼,一个多月过去了,连个鳇鱼影子都没搭上,心中比这夜色还沉郁,比这江水还湍急。许久,金锁说,回屋做饭吧!银锁说,没鱼没菜,做啥吃?金锁闷了一会儿,两手突然掬起一捧鹅卵石,站起身向渔房子走去。
  金锁生起灶火,往锅里倒了点豆油,烧热后用葱爆锅,接着把洗净的鹅卵石“哗啦”一声倒进锅里,再撒一点儿精盐,一阵“嘎啦嘎啦”的翻炒后,便装盘摆到了炕桌上。银锁苦笑了一下,赶忙在锅里添了水,将两个大馒头馏了进去,又在简易碗架上取了酒瓶和酒杯,与金锁对坐在炕沿儿上。金锁用筷子夹起一枚石子,先靠近唇边试了试,再吹了吹,才吃入嘴里,一阵“咯咯啦啦”的脆响后,“噗”的一声,又将石子吐到地上,抿抿嘴,似乎感觉味道还不错,便端起酒杯,“滋溜”一声咂了一小口。银锁也如此这般,一枚石子一口酒。他们谁也不劝谁,谁也不让谁,自己喝自己的。昏暗的油灯下,两人无声对饮,墙上两个影子亦然,谁也不作声,只有盘子里的石子偶或碰撞出点儿动静。
  一杯酒下肚,银锁终于憋不住了:哥,我看不行咱就回去吧!金锁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蹲:来也是你,回也是你,咋就耐不住性子?银锁见大哥真的生气了,就小声咕哝着:照这样耗下去,万一一条也钓不着,浪费了时间不说,回去还不让人笑话,咋说你也是咱肇兴的头号“渔把头”呀。金锁叹了口气,说:还是“老把头”说得对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咱就是条坐堂鱼,这辈子就该守家带地混吃食。一提到“老把头”,银锁似乎就不耐烦,声也高了,话也多了:你那老丈人牙都掉光了,他的老皇历你也信?鳇鱼是坐堂鱼,一辈子都不出上下百八十里水域,咱肇兴一带不说打绝也剩不下三两条了,总不能死守田园吧!叫我说,咱都不如一条大马哈,它江里生海里长,大风大浪的总算见过大世面,不像咱,一辈子就死抱着这条江。金锁笑了笑:死抱着大江咋了,还不是这大江养活了咱?别老幻想着远方有美景,怕只怕一去就迷了回家的路。再说了,前些年你急赤白脸地非要去抚远,最后又能咋样?
  一提到抚远钓鱼,银锁立马就蔫了。那是一个偶然机会,他结识了一位抚远伙计,说抚远鱼多,劝他去那里钓鱼。那几天他就像着了魔,谁也拗不过他,金锁最后还是随他一起去了抚远,打仗亲兄弟嘛,多少年了,哥俩儿在大江里披风踏浪,还从未分开过。一开始还算顺利,没几天就来了个开门红。那天下午,哥俩儿刚溜完钩,两人正坐在渔房子前的树荫下锉钩。他突然喊道:哥,你看,打水花了!金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却只见留下的一圈圈波浪:不会吧,刚溜完钩呀?但金锁还是立马站起身:走,再去溜溜!
  每道钩的鱼纲子下面,拴着若干块锚石,每块大约七十斤左右,这锚石上拴着锚根,也就是12号铁丝,长度最少也要12丈,短了就抓不住江底;锚根顶端系着尼龙由子,由子再系在鱼纲子上;一根纲子长6丈,搭40把钩,又因为锉钩时须把这一纲子钩搭展在一根木杆子上,故称其为半杆钩,也就是一杆钩有两根纲子,拴80把钩;跑钩时一般五六杆连接为一道钩,最多可连十杆,这取决于水的大小和水流的急缓;“四连杆”须下9块锚石,“五连杆”须下11块锚石;锚石与锚石间的纲子及鳇鱼钩,在水流的冲击下,形成一个个弧形,称为“囊”。
  金锁把小锚抛入江水,再收绳将鱼纲捞出水面。他的手忽然有些发颤,收绳的节奏也放缓许多。就在鱼纲一上手的刹那,他浑身颤抖了一下:鱼纲像一根绷紧的弦,在手中一抖一颤的;鱼纲已经严重打斜,多年以来,如此“跑锚”,难得一见。他脑海里就像银幕上突然打出了醒目的两字片名:有了!银锁在他的神态里早已看出端倪,扔下桨说:哥,你去掌船,让我来粘这个头腥吧!当溜到四杆时,只见好几块锚石都被拖过来了,形成了一个特大的“囊”——鳇鱼就在前下方!银锁两手抓紧鱼纲使劲往上提,可那家伙却死死往下坠,好像长了太多蜈蚣的爪子,扣住江底不撒手。突然,“哗啦”一声,那家伙猛地跃出水面,就像《西游记》里的白龙马冲出鹰愁涧,掀起一个巨大的水柱,舢板子忽悠一下向另一侧倾去,金锁大喊:“松手——”银锁却未及反应,或是舍命不舍财,两手并未松开,便随着重返江底的大鱼栽入水中。但此刻,他心中亮起一个念头:不能动,千万不能动!只要一动,鱼钩就会围拢过来!他并拢四肢,憋住一口气,瞪着双眼察看着昏黄的水下,判定安全了,这才浮出水面,抓住船帮爬上来。这时,哥俩儿反倒沉稳下来,金锁只管把住桨,稳住船。银锁则抓着纲子时拽时松,不与其较劲,只跟它耗着。几经较量,那家伙终于精疲力竭了,渐渐消停下来,银锁这才发力,将其拽近船板,金锁抓起砍钩,将其紧扣在船帮上。银锁赶紧拴尾、摘钩,最后用鱼绳子给它带上了笼头。好家伙,足足有六百多斤呀!
  鱼贩子很爽快,给了他们整整三万块!
  此后,再就没了动静。转眼已是秋天,银锁说,我那位伙计要领咱去对岸钓鱼,与其这样耗下去,不如冒险去试试。那边没人捕鱼,不像咱天天在江里搅和,鱼都到那边躲清净去了,又多又大,有人常常夜里去偷鱼。金锁说,人家是人家,咱可别眼热,要去你自己去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就在第二天夜里,银锁借故还真的过江了,只是到天亮也没回来。原来,他和伙计返回时,远处突然传来“水兔子”的马达声。他们知道被发现了,便拼命划桨,只要过了主航道,就算到家了。“咣咣——”枪响了!子弹在头上呼啸而去。还动真格了!两人赶紧趴在船舱里再不敢露头,不一会儿,就听到了叽里呱啦的呵斥声。多日之后,经中俄双方会晤,金锁筹集了七万块钱向俄方缴纳了罚金,银锁这才被赎救回来。
  说起银锁与“老把头”的过节儿,金锁心里明镜似的,只是这层窗纸谁也没去捅破。“老把头”有一小女,名叫娟子,与银锁自小一起长大,是同桌,可谓青梅竹马,初中毕业后两人也常聚在一起。那时候,每到春天,肇兴渔民就开始制作鳇鱼钩。娟子爹不仅是只“老鱼鹰”,还是制钩的“总工程师”,每个环节他必亲自把关。金锁银锁娟子及乡里的男女老少,便届时围观看热闹,就像过节赶集一般。“老把头”不知怎的就看中了金锁,时常让他上去试试身手,并手把手悉心指导,一来二去金锁便掌握了整个工艺,比如“碾尖”“葳钩”“烧钩”等等。
  “碾尖”,先是将六分盘圆截成六寸长的铁段,在铁匠炉里烧红后放在砧子上用锤子敲打碾出尖儿。“葳钩”,就是碾尖后将其重新放回火炉烧红,取出后将尖部插入弓形钩模子里,两手握住把手在工作台上向前一推,钩体便被卷出弓形,再往回一拉,一把成型的鳇鱼钩便从模子里退出来了。“烧钩”,是在一个土坯垒砌的火窑里进行的,窑长两米多,宽一米左右,上口敞开着,窑底嵌着拇指粗的铁棍制成的炉箅子。之前,先用水将木炭、硝、多种中药等调成糊状,均匀抹在钩上,这叫“渗药”,后将钩装在泥坛子里,坛口用牛皮纸盖上,再用黄泥封严。将一根八号铁丝的两头绕于坛沿箍紧,通过铁丝将坛子两两一组吊于铁棍中央。两人抬着铁棍将坛子置于窑内炉箅子上,铁棍则横担在窑壁上。一窑能摆五组,共十坛,总共能装一千来把钩。之后就在坛子缝隙和泥口上面填满木炭并点火。火候最重要,火大会把钩烧化,火小了鱼钩缺少刚性。“老把头”总是亲自看火,待坛子被烧得通红通红,就像一团团水汪汪的金水球了,他才喊:出窑喽!接下来就是“见火”,几个年轻人围上来,两人一组抬起铁棍将坛子吊到水槽上方,“老把头”手持斧头,喊一声,远点儿啊远点儿,小心烫着!只见斧头侧壁向坛子轻轻一贴,“砰”的一声,坛子就炸开了一大团火星子,接着,水槽里“噗”地一下子冲起个白色汽柱。之后还要“退火”,就是把鱼钩在水里捞出后倒入大锅里翻炒,要退到既有刚性又有弹性最好,退少了,钩太硬,不好锉不说,且缺少弹性,容易折断。此后,还有“拴钩”“拴纲子”“开荒子”等许多环节,这些看似并不复杂,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拿捏,手艺高低,钩品优劣,往往也就在毫厘之间,正是此之毫厘,便决定了钩的功用与效率。但所有这些,包括看水流儿和跑钩(下钩),能得到“老把头”真传的,只有金锁。
  “老把头”偏心金锁让银锁心生妒意,他觉得论关系这些理应非他莫属,他对娟子的情意虽然没有表白,但明眼人谁不心知肚明?论长相,论体格,论心眼,我哪一点比大哥差,可为啥就入不了“老把头”的法眼呢?就连娟子,也开始有意与他疏远,反倒和金锁热络起来。他觉得一定是大哥从中做手脚,便开始心生恨意,有时候脑袋里甚至闪过一个个恶毒的怪念。两年后,金锁与娟子举行了婚礼。“老把头”将自己仅有的一艘木船和所有鳇鱼钩,全给闺女做了陪嫁。那天晚上,银锁跑到村外的柞树林里,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。此后,便与金锁拉开了距离,甚至多说一句话都嫌铺张。但时间是最好的医生,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自己结婚成家,心中的疙瘩开始慢慢消解了,尤其是看金锁钓鳇鱼气象日盛,俨然成了肇兴一带的名把头,便主动与其恢复了手足情义,并逐渐成为钓鳇鱼的黄金搭档。
  灯熄了,渔房子里一片黑暗。金锁和银锁不再争执,并排躺在炕上,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。他们瞪着两眼,除了黑,不知还能看到什么。别看金锁嘴上对银锁的退堂鼓愤愤然,心里却也茫然。要说这里的水流儿还真就不错,渔房子下游是个江湾子,沙底,没淤泥,水稳有洄流;上游是一个叫“一撮毛”的小岛,其内侧水稳流缓,尤其是岛尾有脊骨,两侧全是细沙底,水不深,流儿不急,杂鱼很多,是鳇鱼捕食的好地方。听当地人说,一到伏天,常见鳇鱼在这里起伏咬汛,翻起一片片浪花。可来这么长时间了,为啥一无所获呢?明天,明天一定要再拜一遍河神爷!
  他们选址建点儿那天,第一件事就是设了“老爷府”,也就是在渔房子跟前儿选一棵大树,树上挂一块红布,上面写着“有求必应”四个大字;树下摆一贡桌,用来摆放贡品和上香。每个渔季伊始,拜河神爷是不可或缺的程序。当然,若钓到大鱼,也要来此拜敬,回谢河神爷的庇佑,然后才约来附近渔友“吃喜”。金锁一大早就置办来了贡品,哥俩儿将猪头、猪爪、水果、点心、白酒等一件件摆到桌上,然后在桌前虔诚地跪下,点着三炷香,插在香台上,又把一堆烧纸点着,口中念念有词,无非是些祈求保佑的话儿。待烧纸燃尽,在猪头猪爪上分别抠些肉,扔在灰烬里,又拧开酒瓶盖儿,往里倒些白酒,然后,两人一起磕下三个响头,这才一人揪着一只猪耳朵,拎着猪头来到水边,用力悠荡两下,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把猪头抛进了大江里。
  又一个清晨,他们到“一撮毛”溜钩,当银锁拽起钩纲子时,疑惑地说:哥,有东西!金锁放下桨,上前提了提纲子,心里也狐疑起来:纲子稍有颤动,但软绵绵的,不可能是木头,如果挂上木头,纲子会更紧更硬些,而且其抖动该是舒缓而有节奏的;更不可能是鳇鱼,鳇鱼上钩后的纲子很有力道,那一抖一颤,更是杂乱而生猛。金锁说,溜过去看看吧。便又回身去划桨了。当银锁提着纲子溜到第八杆钩时,他一下子把脑袋扭向了一侧,闭着眼喊道:大鼻子“死倒儿”(死尸)!金锁说,摘钩呀!银锁说,还是割了吧。银锁左手执纲,右手抄起脚下的镰刀,便去割钩由子。可他一直扭别着脸,根本找不准位置。金锁一边划桨控制着船,一边指挥着:往前点儿,靠里点儿,割!“死倒儿”顺流漂去了。
  金锁去屯子里买东西,回到渔房子天已黑了,见银锁还坐在门前,就说:还不进屋,喂蚊子呢?银锁说,外面凉快。睡觉熄灯时,又见他把毯子一直蒙到头顶,金锁这才明白,他是让“死倒儿”给吓着了。但像往日一样,跑钩、溜钩、锉钩,一天天仍然继续着。这天傍晚,他们在江湾子里溜钩,当银锁溜到第二道钩时,手抓着钩纲子,心里骤然扑通了一下:有了!银锁的每个动作显然已非同寻常,金锁立刻心领神会,小心翼翼地划着桨,船更加稳当了。溜到第五杆时,金锁放下桨,在船尾箱里掏出鱼绳子,抖了抖,似乎怔了一下,接着把它搭在了船后梁上,又哈下腰,捡起备在脚底的砍钩。银锁在发力向上拽,开始还挺费劲,不一会儿,那家伙还是被拽了过来。好大的一条鳇鱼呀!圆滚滚的身子足有五米多长,就像一艘迷你核潜艇,至少有一千四五百斤。要说也真悬,只有一把钩钩在了尾部,看来它并未挣扎,否则,它的躯体上还不知要挂多少鱼钩呢。它肛门发紫,前腹稍瘪,后腹鼓胀,显然就要产卵了,原来遇到了一个即将临盆的“孕妇”,难怪它这么温顺呢,否则,这么大的块头,早该把整道钩搅个乱七八糟了。鳇鱼不停地扭动着身子。金锁看准时机,挥起砍钩砍在它的前脊骨上,并将其死死靠紧船帮;银锁腾出右手抓起拴在船前梁上的一截短绳,十分娴熟地拴住鱼尾,这才把深深嵌在鱼尾里的那把鳇鱼钩摘了出来;之后,银锁又赶忙来到船尾,抓起后梁上的鱼绳子麻利地将绳头从鱼鳃捅进去,又在鱼嘴里抽出来,然后打了个宽宽松松的死套。若是条公鱼,他一定会给它戴笼头的,也就是把绳子先从鱼嘴里塞进去,在这边鳃里抽出来,再从鱼头上面绕到另侧鱼鳃塞进去,又从鱼嘴里抽出来,两股绳子打个结,笼头便戴成了。但对“孕妇”必须格外优待,既要拴住它,又不能影响它进食和呼吸,要尽量让它舒适些,确保它活着。至于动用了砍钩,那却是不得已的事情,否则,两人浑身是铁也休想扭住它。他们心中太清楚,这条鳇鱼的价值,不在于它的躯壳,而在于它肚子里的鱼子,那可是千千万万的无数条小鳇鱼啊。最后,金锁摘下砍钩,解开拴鱼尾的绳子,把它重新放回了水中。
  他们缓缓划着船,尽量不强制性牵引,三四里逆流水路,竟耗用了一个多时辰,当把鱼绳子拴在水边的一棵大柳树上,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金锁手握着鱼绳,来回捋了几下,又看了看天,说:今晚就这样了,明早再说吧。银锁问:再说啥?金锁这才竹筒倒豆子,一通臭呵:让你带鱼绳,你咋又带了黑蛋给的破绳子?胶丝绳最怕风吹日晒,黑蛋整天邋邋遢遢的你不是不知道,净把绳子扔在院子里,你看都老化成啥样了?干嘛非得捡人家破烂儿用,新绳子留着能下崽呀?银锁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说道,天太晚了不得眼,也只好明天一早换绳了!两人进了渔房子,哪还顾得做饭吃饭,赶紧给抚远那边搞鳇鱼人工孵化的打电话。电话里,价格谈到了七十万元到一百万元之间,具体数额,还须对方来看到鳇鱼后再定,并说定带着孵化箱即刻启程,到达后就地孵化。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,一百万元,对哥俩儿来说,无疑是个天文数字啊!他们失眠了。银锁原来的恐惧感早已烟消云散,皎洁的月光从窗口灌进来,在他看来,就是满屋的银子。
  金锁稳稳划着船,银锁则坐在前梁上手捋着鱼绳,缓缓向大鳇鱼靠了过去。他们要给它换一根新的缰绳。就要靠近时,银锁突然发现,在离鳇鱼六七米处,绳子果然断开了一股,断出的两尾绳头就像钓在紧绷绳上的两条小鱼,娓娓游动着,而剩下的那两股则显得纤细了很多。看来,没有了鱼钩的刺痛,这“孕妇”便肆无忌惮了,为了逃脱,昨晚定是没少折腾。他立刻紧张起来,不由地站起身催促道,快点儿!两眼则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那里。也许看到了他们的逼近,也许预感到了危机的来临,突然,鳇鱼一跃冲出水面,掀起一个巨大的水柱,接着又猛地向外扎向水中。银锁手中的绳子先是猛地一扬,接着又一落,只听“嘣”的一声,绳头子尖啸着抽过来!金锁根本来不及惊喊,却见银锁刹那间变成了一条大鱼,在船头上一跃射向了鳇鱼。金锁愣住了,眼瞅着两条大鱼一前一后连在了一起,优美地游向大江深处。待他醒过神来,水面上只留下一片水波荡漾着……
  十年之后,千里之外的黑龙江下游,听说有人用大趟网捕到了一条大鳇鱼,鱼头上带着一截六七米长的胶丝绳,绳头上还打着一个死套儿。只是这大鳇鱼已经腐烂,他们便将它重新放回了江流里。现在,或许它早已漂游过了鞑靼海峡,到达鄂霍茨克海域了吧?


作者:王征雁 来源:黑河日报 编辑:吴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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